湘江水逝(闭关一年)

炼心

【人民的名义】【沙李】与会者 (08)全文完

球: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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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京州迎来了难得的白天比夜晚热闹的时刻。* 李达康家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正如所有的离异人士一般,在外叱咤风云的市委书记回到家中也不可幸免地摇身一变,成为戴着眼镜读书看报的小老头。

表妹杏枝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说哥啊别一回家就窝在沙发上,要闲着没事就出门散散步练练剑啥的,权当锻炼身体,再不济站起来在屋里兜兜圈也成。李达康放下报纸叹道:我一年到头也就只有今天提早下班个半天,你怎么还把我往外赶。

杏枝探出半拉身子:哦,对,哥你提醒我了,这一年快到头了。

农历已经是年二十九了,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不会停,值班表一出来,按秘书小金的话说就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李达康纠正他要大过年的连政府大楼都空了才糟糕呢,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小金秘书心说为人民服务也不是体现在少放假上的,手头上还是老老实实把值班表往李达康鼻子底下一放,说李书记说得对李书记这是假期安排表请您审阅。李达康也只排到三天春节假,他掰着手指头数:除夕,初一,初二,结束。这假期不比省委书记的长。

我这是拿着副部级的工资,操着正部级的心啊。李达康是个谨慎的人,说话办事都十分小心,这句话在他的脑袋里九曲十八弯转了好几圈,总觉得有歧义,讲出来可能不大对味儿。为了不给秘书留下多余的想象空间,他决定还是闭嘴吧。

“杏枝啊,你也忙活了大半年了,真是辛苦你了。”李达康难得说句贴心话,让田杏枝很受用,她端出烧好的菜摆在她哥面前,摘下围裙道:“能让你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我这点辛苦算啥。”温暖还没自耳朵抵达胸口,田杏枝的话锋一转:“不过伺候你一整年了,我也该回家过年了。”

哎?李达康抬头看她,杏枝,不厚道啊,就这么抛弃自己的同志了?

田杏枝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李达康在工作上是一把手,敢闯敢拼,可回到家就是个翘脚看报纸的主儿,俗称的生活能力低下。田杏枝原本就是来帮帮忙,照顾这位只懂清水煮挂面的哥哥,时间久了李达康又以吃惯她烧的饭菜为由不肯放人,于是一呆就是一年,孩子放假她不在,婆婆生病她不在,打电话回去听到孩子还有婆婆的抱怨了就开玩笑说能咋办呢,李大书记不肯给我修一条直通家门的铁路呗。

她把手里的围裙搁在李达康的肩头上,然后拍了拍:李大书记,任重道远啊。说完田杏枝就真的走了,收拾东西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干脆利落,李达康把着门说你好歹教我烧几道菜啊,能上得了台面那种,要不这大过年的,机关食堂也关门了,我上哪儿吃去。

“堂堂市委书记还愁没地方吃饭?”田杏枝啧啧称奇,可看着自己日益清瘦的表哥又有点儿于心不忍,便撺掇道:“你的那位书记不也是一个人嘛,你找他喝酒去呗。”

“胡闹!书记家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

“那你就是想去喽。”

田杏枝一针见血地识破了李达康的真实想法,让这位市委书记拒绝继续与她沟通,更不准备送客,现在别说为田杏枝开什么铁路专线了,就是让他点开滴滴打车都难上加难。李达康板着脸转身回屋,田杏枝忙抓他的衣袖:“嗨,瞧我这人!我就是嘴快,哥你别太往心里去啊。我就是看你们都要搞工作嘛,这都过春节了,普天同庆的,还讲究上下级啊?”

李达康头也不回:“过春节?去书记家?让人看见我还像话吗?”

“谁让你年初一去啊!”田杏枝说,“我是说除夕,大年夜,保准没别人。”

平时也没见表妹嘴这么爱耍贫嘴啊,李达康说你这逻辑我给你满分,你比犀牛里边那逻辑学家还牛。田杏枝一听乐了,说你倒是启发我了,人都是四条腿的猫,猫去猫家串串门,多正常。*

李达康这下是铁了心要赶客了,田杏枝一走,他心里又空落落的,寻思着这年该怎么过呢?他抬起汤盆喝汤的时候可没有思考过这里边该放几勺盐,再想想市委年底的活动,排到年三十就剩下一项:探望空巢老人了。李达康双手捂脸,想到自己远在国外的女儿和身陷囹圄的前妻,心说怎么没人来探望探望我啊。照说省委过年肯定也有安排,不知道沙瑞金会到哪个市指导工作,他决定打个电话给白处长,如果是到京州他也好有个准备。

“喂,达康书记啊,今天市委办不是有安排吗,您怎么有空打我电话?”电话那头的白秘书连京州市委办的活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李达康听了都想夸他。两个人寒暄几句,比起白秘书的旁敲侧击,李达康更爱单刀直入:沙书记过年什么安排?留在京州吗?

哟,这可问倒我了,沙书记说让我回家好好过年,行程表不在我手上。白秘书这是不肯透露沙瑞金的行踪在跟他打哈哈呢。

既然如此,他也不便多问,逢年过节纪检查得严,大概是沙瑞金给下了封口令。李达康挂了电话,两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对于他这种真正的孤家寡人来说过年还不如工作(显然田杏枝的离开给他造成了打击,加上与沙瑞金许久未见,因而忘了自己还处于一段夕阳无限好的恋爱关系中),平时忙得不亦乐乎,总感觉事情永远做不完,一眼望不到头的路真走到头,反倒觉得无所适从。李达康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退休生活(他再次忘记了沙瑞金)。

李达康就这么在家闲置了一天,待到冷清的大院里时不时传出小孩欢天喜地的打闹声和丢炮仗的劈啪声,他坐不住了,决定出门。节假日没有司机在身边,他只好重拾车技,幸亏大过年的路上车也不多,市区限速六十他开五十九,就这么慢悠悠地开到省委大院,恰好碰见刚从专车下来风尘仆仆的沙瑞金。

沙瑞金也瞧见他了,没等他下车,身手矫健地三步并作两步绕过车头,站在车窗边说:达康同志,这么巧啊,你也在我家门口。李达康正要解安全带,被沙瑞金给制止了:别下车,来得正好,给我当一下司机送我去个地方。说完,又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白秘书站在不远处朝他们微笑挥手,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李达康想,不是说回家过年了吗?

“沙书记这是上哪儿调研去了?”李达康发动车子,轻踩油门,有这位重磅人物在身侧他开得更慢了。

沙瑞金摆摆手,不是调研,大年三十儿的就是想调研也没地儿给你调,我是学雷锋做好事去了。

哟,李达康瞄了他一眼,不愧是沙书记,思想觉悟就是高,我得向您看齐。

揪着表妹不放的他,还真是该跟沙瑞金好好看齐。沙瑞金没去调研,而是去陈老家帮着打扫卫生,“掸尘”去了。自打陈海出事以后,这个小家庭彻底乱了套,陈海的儿子托付给反贪局的同事,但同事们也有家,逢年过节回家团聚,小皮球就又丢给爷爷奶奶管了。眼瞅着要过年了,老两口年纪大了行动不便,陈老节俭不肯请人上门打扫,非说养老院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打扫,没必要在过年的时候就搞特殊化。王阿姨随口抱怨了几句,被沙瑞金放在了心上。按京州的习俗是“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可年二十四沙瑞金还在出差呢,这不,一回到京州他就马不停蹄直奔养老院去了。

李达康听了连连点头,又问:那怎么还来回跑?

“这不是料到你会在我家门口呢吗。”

明知是在开玩笑,李达康听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抿嘴微笑没说话,听沙瑞金接下去说:白秘书初二轮班,我不能耽误他回家团聚的时间,所以陈老那边打扫干净了就让他送我回大院,我再自己开车过去。

“那我还真是赶上了。”话虽这么说,李达康心里却犯了难,他就是着了田杏枝的道,鬼迷心窍把车开到沙瑞金门口,可他来干嘛呢?真当司机啊?这把沙瑞金送到养老院又灰溜溜地回去?郁闷啊。

“那可不。”沙瑞金笑道。

李达康没再接茬,二人一路无话,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沙瑞金听着广播,两手安分地摆在肚皮上,时不时瞄几眼开慢车的李达康。

你瞅啥?李达康目不斜视。

你耳朵咋红了?沙瑞金问。

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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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无处不在的冷冷清清,养老院倒是挺热闹,他们走进院子里,转个弯就能看见三五老人围坐一起,下下棋,听听曲,李达康感叹道现在的生活还真是越来越安逸了,沙瑞金却不赞同,他认为这些老人其实很孤独。子女常年在外打拼,阖家团圆之际却只能在这搭伙吃饭。李达康深以为然,他当前不也正处于这个状况吗,说不定还吃不上饭。

养老院有些年头了,建筑虽然古旧,但胜在环境很好,两道旁的树木形成天然的屏风,曲径通幽,闻见几声鸟鸣,意味着快到陈老的居所了。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手也没闲着,上下比划着要贴对联,陈老正准备往凳子上爬,沙瑞金和李达康连忙过去把人给架下来了。

“陈叔叔,我不说了嘛,去去就回,怎么又自己上去了?”

“去去就回,你当你孙悟空啊?有筋斗云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陈岩石把手里的红纸交给他,“哟,还带着李书记呢?那正好省里市里一把手帮我把对联给贴了吧。”

“陈老您见外了,”李达康接过王阿姨手里的胶水,“实不相瞒,我就是沙书记的筋斗云,不过开的速度稍慢了一点儿。”

说话间沙瑞金已经蹿到凳子上,王阿姨仰着头说小金子你慢一点儿!跟李达康那句话的结尾撞在一起,四个人一块儿大笑起来,气氛好不和谐。

辞旧迎新,陈老举起酒杯,把最后一滴酒收留进肚,绝不浪费。李达康起先没打算喝,毕竟他是开车来的,可到后来这气氛一上来,他也憋不住了,拿过沙瑞金的杯子敬陈岩石,说:“陈老,这酒我迟早都是要跟您喝的,择日不如撞日,来,这杯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陈老还没琢磨出他那句“迟早都要喝”是个什么意思,第二杯又来了,硬生生打断他的思路。两只酒杯相碰,发出脆响,陈岩石把心放宽,不想那么多了,他琢磨人研究人过了一辈子,也该休息休息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盘也见了空,王阿姨抓了几把花生米让他们接着喝,自己带着小皮球回了屋。没了女人小孩,三个人把话都放开了说,陈岩石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别觉得我老了,糊涂了,就好糊弄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李达康倒是酒壮怂人胆况且他一点也不怂,没个危机意识,凑过去问:哟,您都知道些啥呀?

陈老用手指指他们: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李达康推推陈老的胳膊,那您说呗。

“带烤乳鸽去小金子家那次,我知道,你也在。”陈岩石这话让李达康清醒了,跟当头浇下盆冷水似的,寒冬腊月里的一次透心凉。

“我看见你的大衣啦,大风厂起火那天,你往我身上披的那件,就搭在沙发上。”这下换陈老推他的胳膊了,“我披了一整晚,能不眼熟吗?”

李达康低下头,嗳了一句,他当时没能处理好大风厂事件,对陈老心中有愧,因而羞于见人就躲进偏厅里避风头,没曾想人陈老一眼就看破了。沙瑞金从桌底下伸过手带有安慰性质地拍了拍他的膝盖,他犹豫了一下,见屋内灯光也不算太亮,便借垂至大腿的桌布掩饰,悄悄握住了沙瑞金的手。

“还有你啊,”陈岩石的目光双向沙瑞金,老人的双眼因上了年岁变得浑浊,但从中散发出的光确是清明而柔和的,“你啊,好好管管这位书记同志的脾气吧。”

沙瑞金愣了一下,直到陈岩石脸上的笑容越放越大,他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说一定管,一定管。

他们都喝了酒,车反正是不能开了,李达康说要不我让小金过来吧,陈老听了个大概,忙插嘴说不行不行,小金子也喝酒了不能开车,要不我这小电动借你们骑回去得了。

骑小电动不也是酒驾啊,王阿姨夺过陈老手里的钥匙,小金子,你还是叫人过来接一下吧。

沙瑞金摆摆手:“不碍事,今晚我和达康叨扰了你们这么久,就别为我们操心了,早点儿回去睡觉,我跟他走回家属院去,反正也不远,正好醒醒酒。”说着转向李达康问他怎么样?

省委书记都发话了他一个省委常委还敢反对吗,忙点头说走吧走吧,正好挺长时间没锻炼了。于是他们告别二老,把车留在养老院,肩并肩走了。

天空下起零星小雨,飘进衣领里,冻得李达康缩起脖子。沙瑞金倒好,仗着自己勤于运动身体好,手都不带藏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前后甩,时不时还会打到李达康的手肘。李达康不堪其扰,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沙瑞金的手控制住,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走了一段,后来沙瑞金反客为主,抓住他的手连带自己的一块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其实刚到汉东那会儿,我心里也没底。省委常委会我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轻松。”沙瑞金忽然开口,“说起来,那时候与会者十几个里面,只有你让我印象深刻。”

“哦?”李达康说,“该不会是因为我和高育良吵架的事吧?”

沙瑞金摇摇头:“哪儿能了,这充其量只能算是加深印象。”

李达康想起常委会前一天在接待办抽烟被发现的事,他看了一眼沙瑞金,对方回了个肯定的眼神。

“你那时候的表情就跟做错事怕被老师罚的学生似的,哎,可惜当时手机在白秘书兜里,不然真该拍下来留作纪念。”沙瑞金还没完没了了,李达康手里暗暗使劲,捏着对方的虎口提示他适可而止: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白处长了。

沙瑞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再欲开口,没成想被不远处绽放的一记礼花抢先,砰地一声,仿佛是前奏般的礼花带领新年向汉东走来。尽管这几年因为环境保护省内大部分地区已经命令禁止燃放烟火了,但还有许多尚未普及的地方,本着中华民族千古流传的优良传统,钻空子赶在这最后一趟点亮天空,顺便为大气增添污染。

他们站在原地,肩并着肩欣赏了一会儿烟火,李达康说烟花真是中国古代人民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沙瑞金表示赞同。感慨之余李达康也不忘年后要去环保局坐坐,这固定燃放点还是有些超标了。

沙瑞金转头看他,李达康问你瞅啥?

你耳朵咋红了?沙瑞金问的话听起来很耳熟。

冻的。李达康说。

那我给你捂捂。沙瑞金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同时也阻隔了嘈杂的炮仗声,他看见对方正在慢慢靠近,先是冰凉的鼻尖,然后是柔软的嘴唇。他闭上眼睛,周遭的喧嚣离他很遥远,只有沙瑞金是近的。

几片雪花把他们拉回到现实,李达康原本以为是雨势变大了,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触感冰凉。他睁开眼睛,先是对上了沙瑞金的脸,继而后退一步,看见路灯下零零星星的雪花正逐渐往纷纷扬扬的趋势发展。沙瑞金松开抱着他的手,一切声音又重新回归,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中穿插着雪落下时发出的簌簌声。瑞雪兆丰年,李达康由衷地感到高兴,他笑着望向沙瑞金,沙瑞金也看他,替他扫掉肩头薄薄的雪:走吧,咱们没带伞,你想跟我一夜白头,我还不想照顾病号呢。

踏着鞭炮声,二人还是像先前那样,牵着手一路无言继续向前走。倒也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一把年纪了,不想把太多的力气花在扯着嗓子冲对方喊话上。

余下的话,沙瑞金准备回到家,等到所有的烟火放完,再慢慢跟李达康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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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原著小说第二十六章开头:京州的夜晚比白天热闹。

*:尤涅斯库的剧本《犀牛》里面的逻辑学家用三段论法证明(瞎掰)了四条腿的都是猫。

*:看片尾发现电视剧是在江苏南京拍的,于是就查了查南京那边过年的习俗,借用一下套给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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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感谢每一位看文的朋友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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