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逝(闭关一年)

炼心

[ML]种种可能

龍三飽:

   


  


RG生贺 感谢你让故事成真并带给我们更多


来自 @Melody 的点梗 关键词 领带 警官证 手指


本质上是个无差  有LM描写 有半扇车门


     


   


雷斯垂德在第欧根尼吃过早午餐,用白厅的水晶烟灰缸碾灭过烟卷;他在那大小堪比一张单人床的红木办公桌上操过大英政府和被操,还用拳头狠揍过全英国唯一咨询侦探的下巴。


      


格雷戈·雷斯垂德警官今年四十三岁,过着普通人按部就班、乏善可陈的一生——除了有关福尔摩斯的部分。假如他拥有那么一个记忆图书馆,那么值得让人从书架上反复抽下来翻阅并啧啧称奇的那几册一定和那两兄弟有关。不过现在这本绝对有失水准,雷斯垂德在心中暗想。


    


干瘪的爱情故事,分手的戏码。大福尔摩斯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手拿餐刀,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为了试试重量——而不是防身。即使在此刻,刺杀麦考夫·福尔摩斯的想法也显得无比荒谬可笑。雷斯垂德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猛然暴起,下一秒他即会被一枪爆头。“没有爱,毋宁死”的年纪已经过去了,所以雷斯垂德就只是坐着听政府官员讲两句“艰难但必要”。甜点还没上,不过里面也没塞着戒指什么的。


      


“我对过去你付出的一切心怀感激。”大英政府彬彬有礼地冲他点头,仿佛一场国际会议刚刚得以圆满结束。得了,好像以后我就能撒手不管了似的。雷斯垂德腹诽。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多年毫不单纯的公务员工作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看上去苍白,矜持,眉头紧皱;他把那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最好的西装包裹自己,同时他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此刻几乎仍在含笑。


     


雷斯垂德决定留下来等待甜点,他的前男友已经体贴地付过了帐。一辆黑车优雅地滑进二人的视线中,麦考夫冲他点一点头,起身告辞。在四面八方碰杯声的包围里,雷斯垂德听见门上的玻璃风铃很轻的响了一声。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说来奇怪,一想到不会再见面,我的身体竟然开始产生一种奇妙的松弛感。”




分手后的第三天,雷斯垂德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喝啤酒。冰凉的泡沫在嘴唇上汹涌着破碎,像旧情人不知死活的啄吻。他们第一次上床时雷斯垂德不无惊讶的发现,这人绝对是个新手,各种意义上的。他甚至要从最基本的“收好牙齿”教起。细白的牙齿阴恻恻地磨,钴蓝色的眼睛像打量什么猎物似的看着他,雷斯垂德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眼前的人连皮带骨吃下肚去。


     


但那又如何,忠诚的雷斯垂德从不介意为大英帝国捐躯。那帝国的具象正半躺在他家的沙发上引颈就戮,英伦敦的命脉蓬勃怒张着。雷斯垂德轻轻抿上那玫瑰色的冠部,他用舌去捋其上跳动的血管,每啜一口男人就猛地抖一下。他是他的,他能掌控他就如同——


   


有人从后面猛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雷斯垂德回过头去,是迪莫克警员。小伙子看上去高高兴兴,警用领带甩在肩膀后面。他们都度过了不错的一天,接到的唯一一个案子是那种夏洛克会称之为“滑稽戏”的假币案;上头还慷慨地招给他们一个新帮手,那意味着每个人都能松快点。他们弄了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气氛在安德森又一次跳舞踩到了萨莉的脚而萨莉冲着他大喊大叫时达到了顶峰。雷斯垂德大笑着转向他的办公区域,但那里是摄像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动两下。


    


所以他又转过身去。今天是星期一,本该是他和麦考夫假公济私、名为述职实则约会的日子,现在没有约会,述职免谈。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坐在这里。迪莫克发现他手里端的并非咖啡纸杯而是一罐啤酒,有些吃惊地将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但他随即试着发出邀请:“想一起去酒吧喝一杯吗?”


  


雷斯垂德看见年轻人略显局促地发问,他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怀有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崇拜感,总想向他学两手。他挺喜欢这个小警员,但脱口而出的是拒绝:“不了,我——”


    


不想喝酒?家里有人等?一会还有事?种种可能归大海,雷斯垂德干笑一声。他捏扁易拉罐,将他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抛去。罐子撞到筒壁上又弹开,落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路人纷纷侧目。


   


雷斯垂德不会说他当时在愚蠢的期待着某些事发生,而一整条街的摄像头当然没有跟着回过头来。


   


    




“失恋了怎么办?我的经验是,千万别和任何人谈起任何事。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起他来。”




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因为没有一次他和约翰·华生的聊天话题会离开两个福尔摩斯超过十五分钟。他们都快被繁重的工作压垮以至于压根不愿提起它来,他们都拒绝袒露心灵上的疮疤,他们还支持不同的球队——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聊福尔摩斯,不可理喻的福尔摩斯,令人惊叹又恼火的福尔摩斯,说不听的、留不住的福尔摩斯,他们各自的福尔摩斯。一般都是医生唠唠叨叨,讲上二十分钟221B冰箱的今日内容用以佐酒,然后雷斯垂德会打断他,因为他不想刚坐下开喝就吐。相比之下,他的情人要沉稳、消停、虚荣的多。如果说侦探希望医生以他们牛奶的独家购买权为傲,那么大福尔摩斯的爱之尊荣则体现在一件新衬衫或一对袖扣上。


       


麦考夫喜欢打扮他,雷斯垂德则全盘接受因为他见过男人是怎么打扮自己的。大英政府以权威至专横的眼神,将手指从一排酒红的、藏蓝的、斑点的格纹的领带上抚过,如同他的臣民在接受其检阅。最终,他挑选出一条丝织物,绕过自己修长的、微仰的脖颈,做最后一道武装。随后他昂首阔步、目空一切同时手无寸铁地走上他即将守护的领土。那些妄图伤害他的,在靠近之前就已经毙命。


    


那通常会让整个上班过程变得有点拖拉。倒不是说麦考夫优柔寡断,在他忙着穿衣时,另一人却正思忖着将它们往下脱。


      


他们都受累成习惯,加班成自然,见面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探索、抚慰彼此。光阴一节节,都在脊骨上空耗过去。雷斯垂德顶到极深深处,滚烫的岩浆里深埋着红龙的心脏。麦考夫沉默着绞紧了他,他低头去吻他的眼睛。男人撇过脸去,留给他轮廓深楚的半侧面。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眼睛里含了半包淡蓝色的眼泪。他把两条胳膊搭在雷斯垂德的肩上,随着他的起伏一晃一晃,看上去孱弱的近乎将死。


       


他是灰烬里开出的一朵鲜花,是了无生机的生机无限。雷斯垂德操的下半身和心口一起发烫,他扣着男人的腰狂乱地顶弄着:“麦,哦,麦。“


     


他哽住了。男人从喉咙深处扯出一声长而低的咆哮,他伸出手,死死地卡住了雷斯垂德的脖颈。周遭的一切倏然退去了,雷斯垂德感到两眼发黑,窒息引发的中枢兴奋是过去极乐的总和再乘十。他颤抖着释放,而男人的身体绷直如同钢板。


        


餍足到令人头昏的性事,再睁眼时天已微微放亮。雷斯垂德伸手去摸烟盒,麦考夫坐在床的另一边,脸上还是平时若有所思的神色,却因汗湿着头发、光裸着肩膀而看上去像个在想数学题答案的高中男生。他仍然习惯成自然地皱着眉,但晨光洗净了他的疲惫,他看上去几乎轻松而温和。


    


的确福尔摩斯有个金不换的大脑,但雷斯垂德才是身经百战的那一个,他凭借自己的丰富经验迅速做出了推理——麦考夫正无意识地渴望一个事后拥抱。


    


他带着几分自得和对男人的疼爱,悠然的等着他开口。毕竟,等待福尔摩斯跟上你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但男人只是坐在那继续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我也想来支烟。”


    


雷斯垂德为他点燃香烟,咔哒一声,小小的火苗升起来,跳动着舔舐半边金红的太阳,落进两个人的眼里,他们彼此注视着。


    


然后两个半边就合为一个。


      


    


那天起床穿衣服时雷斯垂德有些赧然,何至于玩的这样过火。但心底同时又有暗暗雀跃,兴高采烈的像刚开了荤。


   


他努力绷着个脸,麦考夫看了他一会,随即开口:“我没想到你对此偏爱如斯。”


    


“闭嘴,”雷斯垂德骂他。“夏洛克绝对会对此说三道四,这笔账要记在你头上。”


   


“事实上他的每一笔账从来都记在我头上。”官员神情自若。他抹了抹西装下摆,然后降尊纡贵地走过来。他将雷斯垂德揽进怀里,在那红烫的淤伤上轻轻吻一下,又帮他打好领带。一句大提琴般低沉的叹息轻轻吹进雷斯垂德耳中:“对此我很抱歉。”


      


分手后的第十七天,雷斯垂德和好友一同饮酒作乐。“领带挺不错的。”约翰·华生在他对面含笑说,眼睛里满是揶揄。


      


这心照不宣的玩笑他们开了无数次,而没有一次雷斯垂德觉得口中的酒像这样难以下咽过。


    


他竭力不让医生发觉他此刻其实呼吸困难。领带下面藏着一圈淤紫,是谁套上又遗落的无主项圈。


   


    




“我帮你把他的东西都丢掉。”


“感谢你的好意,但这就不用了。”雷斯垂德说。




分手后的第三十九天。日子像书一样一页页翻过去,总不能把坏情节都撕掉,整本书都会散架的。在如今这个年纪雷斯垂德早已学会接受一切,心动导致心碎,甜蜜滋生眼泪。他把它们看的一样重要。麦考夫只留下几本书,他把它们收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只等一个来自黑莓手机的拨号。


   


但手机安静地像沉入海底两万里。雷斯垂德当然不会主动拨过去,借书还书是个在他年轻时都略显老套的把戏。只能说无论是他还是那些书都不会是麦考夫书架上特别的那一本。他拖过一本坐在马桶上翻看,想借此阅读麦考夫·福尔摩斯的心灵一角。但他很快发现,弄懂《算术基础》并不比弄懂麦考夫更容易一些,这本哲学书天杀的有个小学课本的名字,相比之下满脸写着“大人物”、“惹不起”的政府官员简直可以称得上坦诚;绞尽脑汁研究“一”和“单位”的区别也不能让他解脱——他只要求一个麦考夫——或单位个。


     


他的中指和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他的发色是一种微妙的红,像干涸许久开始发黑的血液。


   


他喜爱贵腐酒,抽寿百年香烟。


    


他并不拒人千里,只是常常太过倦怠。


    


他试图掩饰时会表现得十分圆滑,但当你真正捅到软肋时,他的表情会因过度克制变为一片空白。


      


他有一条餐巾,上面印着大提琴乐谱。


    


书中说“求助于经验事实是证明一切后天真理的手段”,而雷斯垂德在一系列的经验事实中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他爱着麦考夫·福尔摩斯。


     


分手只是让思念与日俱增。


       


那位能干秘书还是抽了个空来把书取走了,那么现在麦考夫留在他生活中的只有一个讨人厌而始终无法搬走的大件——


       


“很显然,你和麦考夫分手了。闭上你的嘴,约翰,这是大概一个月前的事。死胖子显然觉得你们相处已经融洽到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把你的心放在脚下踩。你已经开始新的约会了,这不能不说有点仓促因为很显然你还可悲地爱着他。这是你再次转回女性的原因吗?数学教师或会计师,瘦削,聪明——非常聪明。你换口味了,嘉文,真有意思。”


     


“到底哪有意思了?”雷斯垂德哼哼着说。“收起你那副表情,就好像你说的全中一样。”


      


“这么说来有地方出了错。是哪里?她是图书管理员?不,不可能,以她的智力水平做这行太可惜了不是吗?那会是什么,我能想到,哦,想到了,你‘可敬’地爱着麦—”


    


“行了,”雷斯垂德再次打断了他。这次有点恼羞成怒,他实在不想再听一遍有关他仍然爱着麦考夫·福尔摩斯的事实。“你哥哥没有把我的心放在脚下踩,卡罗尔和我也没在约会。”


        


“那你们在干什么?看看电影,喝啤酒,聊聊彼此失败的感情史。这不叫约会叫什么?别试图隐瞒,乔治,我曾经完全不懂约会,但在约翰的帮助下我已经明白很多了。你们在约会,她会登堂入室,而你们会一拍即合。她有自残史而你有过剩的同情心,她足够聪明而你已经习惯了跟在聪明人屁股后——”


           


剩下的话雷斯垂德没有听见,因为他用力甩上了221B的门将它们狠狠截断。他简直火冒三丈,走出去两个街区后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的眼睛和背疼的要命因为他是从一个案发现场直接跑过来的,他想得到来自咨询侦探的帮助而不是毫不留情的剖析和一次小型示众。他已经加了一整天班,没有睡眠,没有休憩,也很久很久都没有过希望。


             


但雷斯垂德一直假装他有。他在伦敦的街道上日夜奔走,有时罪犯在他手下伏法有时同伴在他怀中咽气,正义千秋万代而他朝不保夕。当你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的贼,他只是因为吃不饱饭才干这个;当你面对殉职同事的母亲,白发苍苍的痛苦足以把你的心绞碎;当你面对劫匪枪下的人质,她高度紧张了五个小时以至于她终于崩溃并狂叫起来。当你面对那些,你必须拥有希望,当你拥有火种,你才能把黑暗点亮。


      


命运也曾慷慨地给予,又将它们全部收回。最开始希望来自于他的前妻。我们会有一栋白房子,她挽着他的臂膀,整张脸都在发光。格雷戈,你是最好的男人。她和她的网球教练一起离开了,临行前指责雷斯垂德把她在冰窖里搁了十二年。


     


然后是克拉拉,他们相识于一起家暴案,可怜的女人总是抱住他不肯松手。她会一整夜不睡,在恐惧中睁着眼睛啜泣整晚。作为一个骨子里的受害者,她害苦了他们两个人。


     


但麦考夫·福尔摩斯不同,甚至当他们还没有睡到一块去,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仅是小黑车里的上下级时,麦考夫就能令他平静。


        


他平静地做着汇报,官员默不作声的听着。然后他说感谢你探长,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麦考夫从没说过雷斯垂德是如何优秀可靠,他只是用行动表示。他认为雷斯垂德足以为他所用,他认为雷斯垂德堪配陪他左右。


      


他越是自大,就越反衬出雷斯垂德内心的贫瘠,以至于当官员稍微示好时,他便全情投入。当他注视着他,即使早就知道麦考夫只会是他生命中萍水相逢的常客,雷斯垂德心底还是汩汩冒出希冀,这几乎让他开始恐惧。


     


夕阳滑下屋顶,如同厌倦滑下一道斜坡的虔诚。暮色四合,钟声响起,飞鸟流散。麦考夫再未出现,同样也未有一刻不在。


    


他即是这座城市。


   


    




当夏洛克最初不请自来地参与进那场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凶杀案时,几乎整个苏格兰场都陷入一种恐慌般的难以置信。时至如今夏洛克依然热爱戏剧性,而当时他利用智商压制几乎完成了一整台撒旦降世的戏码。就连雷斯垂德一天也总有那么几次想要交叉手指并放进嘴里。他在心里大叫:“这他妈的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每次都对!!”但尸检结果和嫌疑人证词证明夏洛克·福尔摩斯总是对的。


         


时至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夏洛克·福尔摩斯又对了一次。


    


卡罗尔的确登堂入室,是她把他的心肝放在脚下踩,把它用火烤又用水泡。她试图把它捏碎,然后将它放进一口漆着“爱”字的红色棺材里。而雷斯垂德几乎被那剧痛所击垮,如果不是必须要照看另一个人。


       


从来都没有卡罗尔·林奇,没有那么一个苍白褐发的女士。她碰巧总能欣赏雷斯垂德的电影品味,她的过去和他一样糟糕,她总是准备好见他,然后保持倾听。


      


从来都没有一个卡罗尔·林奇女士,那是欧洛斯·福尔摩斯小姐。


        


她不是为了那些啤酒和电影来到人间。她想重新得到她的夏利,和他一起玩他这几年爱不释手的约翰熊玩偶;她想让不讨人喜欢的长兄变成一条精神崩溃的狗,永远被拴在他们家的老庄园里,守护他一直竭尽全力捍卫、为此不惜把幼妹囚禁多年的福尔摩斯荣光。


      


她想把格雷戈·雷斯垂德的骨头丢进麦考夫面前的锡盘子里。


       


她几乎完成了大半部分。


     


她的兄弟尝试阻止她,但最终击溃她的是那些从童年天空呼啸而至的来自过往的回忆。


   


无人不被回忆所苦。


    


分手后的第七十九天,雷斯垂德终于又见到了他的前男友。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像割碎手腕的瓷片,血液缓慢而不容分说地流出来,最终安静地填满整副掌纹。


        


警车呼啸着停下,雷斯垂德坐在车里,他看着来来往往、乱作一团的人。远处的几栋住宅安静地熄着灯,大半个伦敦都应陷入沉睡,但有些人为各种原因睁着眼睛。黄线隔开了危险和安全。


         


这是他经历过无数次的结案现场,但没有一次会像此刻。如释重负的感觉不会像以往一样如期而至。


      


他用尽全力去爱着、去保护的男人就在黄线以里。


       


他不知道麦考夫是否抱着同样的心思试图去将他隔绝在危险以外。


       


雷斯垂德跨过黄线,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从来置身其中。


       


夜风凛冽,警笛喧嚣。同事们忙忙活活,夏洛克和约翰难得老实了一回,像座大黑塔边上放着个玩具熊。欧洛斯·福尔摩斯被架上了警车,还穿着拘束衣。雷斯垂德没有往身边那些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向一旁台阶上坐着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大福尔摩斯席地而坐,屁股下面甚至没有垫着一张报纸。


      


那位女秘书冲他点了点头,随即默不作声的离开了。雷斯垂德忽然对自己和麦考夫感到一阵强烈的怨恨,为着他竟不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为此刻他竟需要把他从别人手中接过。


      


他的心鼓噪,鼓噪,随后又像被针猛地戳破,因为他看见麦考夫微微抬起头,好似在向他张望。


    


那双蓝眼睛盛不住任何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因为男人脸上淌下两行眼泪。


     


麦考夫·福尔摩斯哭泣着,同时面无表情。


       


他试图掩饰时会表现得十分圆滑,但当你真正捅到软肋时,他的表情会因过度克制变为一片空白。


      


他挺直腰板,但一边肩膀微微栽着。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肩上披着一条橙色的毯子。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领带——他曾送给雷斯垂德的那条领带,并没有像官员平时惯于做的那样扎得端正饱满,而是松松垮垮,下面是一圈青紫的淤痕。


     


麦考夫·福尔摩斯端坐在那里,可雷斯垂德觉得他仿佛已被流放至千里之外。雷斯垂德确信在他的人生之前或之后,没有一刻能让他如此心碎。他将冰凉的男人用力楔进怀中。


     


“格雷戈,”他听见男人吞咽了一下,他的声音轻飘而破碎,像一声叹息吹入他耳中。


      


“对此我很抱歉。”


   


    




格雷戈·雷斯垂德今年四十三岁,马上就要迎来四十四岁生日。他在第欧根尼吃过早午餐,用白厅的水晶烟灰缸碾灭过烟卷;他在那大小堪比一张单人床的红木办公桌上操过大英政府和被操,还用拳头狠揍过全英国唯一咨询侦探的下巴。全英国仅存的三个福尔摩斯,不可理喻的福尔摩斯,令人惊叹又恼火的福尔摩斯,说不听的、留不住的福尔摩斯,吓人的福尔摩斯,都曾以各种方式围着他团团转。雷斯垂德不确定这个故事的哪些部分能够让他在和孙子吹牛的时候提起。


         


他想过自己或许会有个孙子,年轻时他想过自己能当个电影明星;他想过自己会辞职,到法国去开个饭馆,他想过或许他能重新开始组乐队;在最疯狂的乱梦里,他想过自己搞不好真能把到那个总是慢条斯理、目空一切的三件套男人。雷斯垂德向来认为人生充满无数可能。


           


但生活把笑眼磨钝,把红唇杀黯,把绮想种种尽数击碎。他尽力吞咽痛苦一如他尽力吮吸爱,他为相逢而欢欣,为离别感慨。四十三岁的雷斯垂德太知道麦考夫·福尔摩斯可能哪天就和他分开,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曾对他说过:


      


“我的哥哥总是拒绝甜食,因为他惧怕龋齿和体重上升;他会假模假式地赞美好天气,但谁都知道他憎恨阳光,因为他不想被晒伤。糖分会让他放松而他拒绝放松选择永远焦虑,温度会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冰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嘉文,如果有一天,死胖子终于决定离开你,希望那不会让愚蠢的你伤心。


       


因为我的哥哥善于接受一切灾厄,只有那些真正美好的,他才会将它推开。”


    


所以雷斯垂德一直在屏息等待告别,就像等待黑夜降临,是所有灯的使命。


      


但他或许始终困扰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格雷戈·雷斯垂德,是否对于麦考夫·福尔摩斯一如糖果和阳光般重要。


         


分手后的第一百天,雷斯垂德在麦考夫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大盒他的警官证。不同于咨询侦探随手就拿,政府官员的收藏品精确到雷斯垂德可以就此排列出他的一个履历年表。照片上的男人从棕发变成银发,从警员变成警官。


    


     


而那就是问题的答案。


   


      




很难想象雷斯垂德是因为他的小叔子和男人在一起的,他们又因为他小姑子分手。这称呼完全没有问题,因为他和麦考夫·福尔摩斯结婚了。现在他的领带总是打得很好看,无论犯罪现场多糟糕,他也不会选择脱下戒指放进兜里。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瓦塔河边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


……


 我偏爱例外。


 我偏爱及早离开。


就爱情而言,我偏爱毫不特殊的纪念日,


 那样就可以天天庆祝。


 我偏爱这样的道德家,


 他们不向我做出任何承诺。


 我偏爱狡黠的仁慈,


 胜于使人轻信的仁慈。


 我偏爱穿便装的大地。


 我偏爱被征服的国度,胜于征服别国。


 我偏爱有所保留。


……


 我偏爱格林童话,胜于报纸头版。


 我偏爱无花的叶,胜于无叶的花。


 我偏爱明亮的眼睛,因为我的如此晦暗。


 我偏爱桌子的抽屉。


 我偏爱许多此处并未提及的事物。


……


 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什么时候。


 我偏爱惦记着可能性。


 存在自有其理由。”


——斯波辛卡《种种可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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