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逝(闭关一年)

炼心

【沙李】心之所向

ちち:



李达康十分懊悔。


不是因为前几天晚上和易学习针对工作和路线吵的那几句话,而是因为他在其间有意无意地流露出的对沙瑞金的轻蔑。


私下褒贬领导可是官场大忌。


干嘛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逢场作戏、阳奉阴违?


还是他天真地以为易学习跟他李达康同心同德?


这些年吃心直口快的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李达康在心里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两片薄薄的嘴唇又用力抿了抿。


 


按说这事儿发生也不是第一次了,——关于沙瑞金的事儿。


上次赵东来挤眉弄眼、故作神秘地问他:“您和沙书记走得挺近啊?”


他没犹豫地嗤笑了一声。


笑谁啊?笑他自己呗。


急什么呢?


他是真怕别人知道他在沙瑞金面前的那些眉开眼笑都是真心的啊。


 


别人以为他早已上了沙瑞金的船了,只有他自己看着沙瑞金那“招招舟子”心里发怵。


沙瑞金这人,看不透啊。高育良跟他比都显得段位太低了。


话说回来,他李达康也不想上谁的船,哪怕是豪华邮轮或者诺亚方舟。在他看来,与其看着别人的脸色,倒不如在自己这艘小破船上修修补补。


一个人摇橹总好过凭别人掌舵吧。


不想跟谁捆绑,保全自己最好还得是让人知道自己有用,而且无害。


“我还指着你改革打冲锋呢。”


这就对了嘛。


他不介意给人当剑使,只要那人剑锋所指亦是他心之所向。


 


从这一点上说,他对沙瑞金似乎有着天然的好感。


沙瑞金有雄心抱负也有头脑手腕,懂政治哲学也维护党纪国法,刮骨疗毒不含糊经济发展也没放下。


李达康对领导也没什么更高的期望了。


只是这剑鞘未免紧了些。丁义珍腐败了;张树立调走了;孙连城回炉了——这个倒是走得好;赵东来升任省厅也是明摆着的了。一下子成了光杆司令,还多了个易学习掣他的肘。


不过这条路从来也没轻松过。索性他还有自己,他也一向习惯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啊。要么披荆斩棘杀出条血路来,要不踣在半路成为另一具无名尸骨。


李达康双手插进裤袋,仰起下巴,看着世贸大楼顶上的大钟,咬了咬下唇。


 


汉东重新洗牌,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他的手下、后院先后起火,这样都能安然无恙,他知道其中必然少不了沙瑞金的维护。但他可不敢就这么自以为是地认为沙瑞金已经对他推心置腹了。那人笑起来一脸的大爱无疆,可谁知道这笑容下藏着什么机心呢。


狮子在你脚边蹭了蹭也不会就成了大猫,何况就这形势,沙瑞金是不是布好了局等着连他一起收拾还很难说。沙瑞金这样心机深沉、从容不迫的主儿,保不齐会给他来一个“慢橹摇船捉醉鱼”。


得小心啊。


 


更得小心的是他最近总是忘了要小心。


可能是沙瑞金对他笑得太真诚、太慈眉善目,也可能是林城的天气太宜人、太风和日丽,让他不自觉地话就越说越多,从零零碎碎的过往到成竹在胸的现在再到粗具雏形的未来,从李为民到高育良再到赵立春,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样儿也没保留。


怎么回事呢。


真是一个人太久、话藏得太多了?


那也不该对沙瑞金说啊。


沙瑞金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通过各地调研和几次约谈把他李达康摸得一清二楚,可他对沙瑞金的了解却只有简历上那几行年份、职务、荣誉和句号。


信息不对等,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就好像人家衣冠楚楚,你却赤身裸体。


 


但他不得不承认,和沙瑞金聊天让他没有任何不舒服,甚至有种久违的畅快。他觉得沙瑞金是理解他的,他的那些宏图和抱负已经许久不曾对人提起。


得小心啊。别跟领导做朋友,这话刚进职场的人都听过。


李达康抱着手臂,低下头看他那一路走来沾了点儿土的鞋头。


唉,都是贱的。


这么些年一个人不是也过来了,怎么到了如今了偏偏想要把这个怎么也称不上高尚精致的灵魂展示给谁看了?


何况人家还未必对你交心。


 


其实人家不过给了你几个笑脸儿。


李达康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又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那人也快来了。


在林城是沙瑞金先到,在光明区信访局也是沙瑞金先到,这次李达康可不敢再让领导等,提前了一小时出门,现在已在光明峰脚下等了五十分钟了,这五十分钟几乎全在原地踱步和想入非非中度过。


李达康用力眨了眨因缺眠而酸涩的双眼。


跟领导确实没办法交朋友。比如说吧,要是别人喊他周末出来爬山,他肯定不耐烦地给个摆手儿,没准儿还附赠一个白眼:“闹什么妖儿,工作都干完啦?”


可如果是沙瑞金笑吟吟地跟他说:“达康书记,最近天气不错,周末陪我去爬光明峰吧?”他立刻得摆出诚心诚意的惊喜和受宠若惊来:“好啊沙书记,不见不散!”


朋友是能拒绝的,领导不行,尤其领导往往是有深意的。可沙瑞金这次想干嘛呢?大风厂继续生产是他发了话的,大风厂的新厂区选址正在协商,旧厂区的招标和规划也提上了日程,他想干嘛呢?


想不通,但是得小心。


 


“早啊。”笑意盈盈的声音传来,牵带着李达康也不自觉地笑了,转过身还不忘扯了扯上衣下摆。


“沙书记。”李达康感受到了自己咧得过分向后的嘴角,又在心里暗骂自己。


“达康同志。”


沙瑞金穿着灰色的套头帽衫和运动裤、登山鞋,李达康看看自己的衬衫和皮鞋觉得有点滑稽。


“不是说爬山嘛,怎么还穿西装。”


李达康听这话,居然不觉得像领导对下级假模假样的关心,反倒听出点儿真诚的意味。


“嗨,天天穿,习惯了。”


“嗯——”沙瑞金眉心挤到一块儿,沉吟片刻道:“那咱们就别登山了。”


“没事儿,您甭担心我。”


“诶,对膝盖不好,也不安全。”


李达康还想争取一下,不然这个错误可就坐实了。


“沙书记,我真没事儿,这山也不陡,别耽误了您的事儿。”


“我没事儿啊,”沙瑞金仿佛听了笑话似的睁大了眼,“就是周末出来遛个弯儿啊。”


“哈,”李达康脸上的笑更僵了,“那咱们干点什么去?”


“你是东道主,你定。”


“那这样吧沙书记,咱们往东走走。那边有条风情街,是光明峰景区的重要招牌,全长两千米,吸引了一百多个娱乐、餐饮项目,现在……”


“达康同志,”沙瑞金绷起了脸,眼角却泄露了一丝丝笑意,“不谈工作。”


李达康这心又沉了沉。跟领导不谈工作还能谈什么?让他李达康跟任何人不谈工作,他能谈什么?


大概沙瑞金也想到了,于是又补充说:“可以聊工作,但是不谈工作。”


李达康在心中快速区别了这两个动宾词组。


“我明白了,沙书记。”


“诶,”沙瑞金故作不满地皱起了眉,“就别称职务了。”


“好的,瑞金同志。”


“‘同志’也别叫了,既然是出来遛弯儿的,就放下这些身份吧。”


……


李达康脸一黑,旋即又恢复了笑容,还带上了几分歉意和自嘲,半开玩笑似地问道:


“那我怎么称呼您?”


“你看着来吧。哦,敬语和谦词也不要用了,达康。”


嗬,人生的意外还真多啊。谁都知道两人之间哪个是优势的一方,偏偏沙瑞金要把这优势全都甩给他。


不好办啊。


“你就当当了次主持人,你来控场。”


看到沙瑞金笑得恳切,李达康连忙收起为难的神色:


“诶,好。”


感觉被捉弄了,心里怎么反倒美滋滋的?


 


最后李达康决定带沙瑞金坐缆车上山。


李达康想,总不能亮明身份白坐吧?那就得买票。出来“遛弯儿”花的钱肯定不能报销吧?那就不能让沙瑞金掏。


谁知沙瑞金担心李达康被工作人员认出来,坚持要他在一边儿等着,自己去买票。


李达康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拒绝不了沙瑞金,即使不把他当领导看。


唉,过两天找个理由还上吧。


没办法,总不能像老哥俩儿下馆子抢着买单似的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吧?成何体统。


 


李达康不确定自己区分清楚了“聊工作”和“谈工作”,所以他采取了一个保险的方法:只说过去的工作,不说当下的工作。


从过去的工作就说到了过去的生活就说到了过去的人。


说着说着就跟午后村头儿晒太阳的老大爷似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聊得起劲儿。


当李达康讲完他第一次坐卧铺出门时早上是怎样被列车员拿喇叭叫醒催着下车的时候,他恍然惊觉自己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了。


沙瑞金怕是听得不耐烦了吧。


他扭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人,谁知那人也跟他一样,脸上挂着可以称之为“傻”的笑容,鱼尾纹都挤到了一起。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话题跑了也不能全赖他这个主持人。


如果沙瑞金没有在他讲起林城的玫瑰园的时候问他怎么想到的这个点子,他就不会讲起金山县那满山坡猎猎火红的野玫瑰;如果沙瑞金没有问他金山的生活苦不苦,他就不会讲起自己老家到最近的县城要经过怎样舟车相继的长途跋涉;如果沙瑞金没有问他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他就不会讲起自己在火车中铺的“火柴盒”里怎样听了大半夜的轮机声才沉沉睡去又是怎样享受那在路上的感觉。


嘿,又忘了要小心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从景区的入口走到了乘缆车的地方,还在长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等来了工作人员。穿着红马甲的老大爷给他们关好了轿厢门,两人就乘着清晨的第一班缆车缓缓往峰顶去了。


轿厢平稳移动起来以后,停下了话的李达康忽然不知道怎么再开口。两人都看着窗外的风景,东边的阳光照进来,只晃着半边脸,轿厢里升腾起淡淡的油漆味。


不知沉默了多久,李达康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人,正赶上那人也看向他。两人的意外尴尬很快转为心照不宣,沙瑞金低头笑了,那笑容里真切的温柔和一分羞赧让李达康也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还小心什么啊。想说就说了,说就说了呗。他心中坦荡,没什么好怕。


此处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出我之心,入君之耳。


想到这里,李达康把自己靠在了椅背上,又往前伸了伸腿,没成想踢到了沙瑞金的鞋尖。


谁都没有撤回脚,反倒是左右调整了一下,让两人的腿岔开,都能再往前伸伸。


在缆车中的剩下十分钟里,沙瑞金接过话茬儿讲起了自己的事儿,那些没有写在简历中的经历和不会写进思想报告的思想。


不知道是不是在封闭的空间里二人的物理距离太狭小,李达康开始觉得两个人心也离得没那么远。


 


等到登了顶倒没什么意思了。


低头看看,万顷碧涛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泛出银灰来。不远处是一片扎眼的建筑,好像老太太头上破旧的发卡,那是大风厂。顺着山脊的走势看去,是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区,一个巨人正在从由纵横交错的道路组成的血脉中渐渐醒来。


在这幅鸟瞰图上李达康把京州市的几条环线数了数,又用目光沿溯了缎带般的河流和橡胶坝,脸都被吹得僵了,还不愿换个方向。


沙瑞金攥着他的手腕拉他到亭子中的红栏杆上坐了下来,李达康还兀自伸着脖子在视野里勾描规划中的轻轨线路。只听得沙瑞金说道:


“高处不胜寒哪。”


李达康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又何尝没有这样的体会呢?下级对他惧而远之,同级之间便勾心斗角。


“怎么想起要来光明峰呢?”


“工作累了。也想熟悉熟悉环境。”


“那……怎么想起找我作陪呢?”


沙瑞金看向他:“凭你能问出这句话。”


那温和的笑容里带上了无限深意,却不是临人以术的心机渊默,倒像是抖了个机灵后有些幼稚的自鸣得意。


李达康看着沙瑞金的头发被风吹起又落回该落的地方,比平时稍显凌乱了些,却多了几分潇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一头碎发,早已是支支楞楞的了。


 


告别的时候沙瑞金对他说:


“缆车的钱就别给了,下次请我吃饭吧。”


李达康绽开一个化到心底连精明的双眼都淹没了的笑容:“诶,好。”


“那,希望那会儿你已经想好怎么称呼我了?”


 


后来两人不用再每次都故意欠对方点儿什么也能理所应当地提出下次邀约,那个时候一个称呼自然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然后一个称呼变成了几个称呼,小心翼翼变成了脱口而出。


于是有天李达康放下沙瑞金的电话,把头往办公椅的皮质椅背上舒服地一靠,边琢磨今天让省委食堂的大师傅做个什么菜时边忍不住想:


唉,真得防微杜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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