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逝(闭关一年)

炼心

【沙李】有所思(古风AU 一发完)

攸卿:

《有所思》
古风AU 大将军沙瑞金X文人军医李达康  重度OOC
私设这里达康很年轻,才三十岁,老沙三十七岁。
 
         沛州被齐军所占长达十八年,新帝励精图治,国力渐盛,便有了收回失地之心。大兴七年,帝于金台拜将,封大司马大将军沙瑞金为帅,率领十二万大军北上讨齐。
         然而此次北伐,并不顺利。
         大周国都金陵乃是南地,将士们初到北地,有近半都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沙将军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高挂免战牌,亦未有檄文张出,一时间军中士气低落,百姓们原本日日隔着城墙着郭外大周江山被齐国所占,初听朝廷发兵而来时甚为鼓舞,如今见王师男儿皆被折腾成如此模样,虽尚未引发恐慌,却也给整个白城笼罩上了一层黑云压城般的阴霾。
         因为周军驻扎在白城,白城自然成了齐军眼中钉,为防齐军强攻,沙瑞金下令白城四门须有兵士日夜驻守,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此时北地正是苦夏之时,将士们本就身上不利索,加之此时北地亦是苦夏,虽比不上南地炎热却是十分干燥,总有防卫军士因为暑热倒在城墙上,沙瑞金近日眉头难舒,对此事十分忧虑。一日正于帐中愁眉不展时,忽见一守兵入帐拜手道:
         “报元帅,田监军帐外求见。”
         “快请。”
         田国富是北地人士,虽说身宽体胖却也并未因北地的气候而有什么不适,沙瑞金也是北地人,只是两位大将无妨并无大用,如何让这十二万大军都身体康硕才是当务之急。
         “元帅。”
         田国富甫一进帐便见沙瑞金目有忧色,早装在肚子里的军情更是不想出口的,却只能道:“这几日城上愈发不好了,元帅且与我走一走,只是莫要这样急了罢。”
         沙瑞金点一点头,捧起案上烂银盔,端正戴好,又披上重甲,道:“走。”
         田国富知道他一向与将士们共进退,既然众士兵都身被重甲保家卫国,即便是天气再炎热他也不会图自己舒坦而身着便服的,因此也不多言,只是跟在沙瑞金身后,一同出了中军大帐。
         今日视察,正赶上东西两边城门换防,沙瑞金看不少将士都面色蜡黄,脸颊也都凹陷下去了,心中更是痛惜,又见不时有百姓从家中拿出特意在井水里冰了的绿豆汤来给兵士们消暑,这才稍稍有些宽慰。
         沙瑞金与田国富从东城往西城走着,不时有百姓驻足观看,行至西城时,正赶上西城的士兵被换下来,正列队回营,沙瑞金远远看着,只见刚过了巷口,队中一个兵士竟拄着戈矛,软软歪倒在地上。
         未及二人赶过去,便见拐角里转出一个青袍人来,直冲着倒地的兵士而来,领头的百夫长正欲阻拦,就听他轻声道:“我是大夫。”
         沙瑞金走近了,只见这位自称大夫的青袍人身量清瘦,腰间束着白素,从搭膊中取针囊时从袖口里微微露出些粗麻衣料的毛边,原来还是个身戴重孝的人。这位大夫先是试了针晕,见这兵士无妨,便转到他面上,顷刻间便下了十余针,又从袖中取出些皂角揉成的颗粒来,在那兵士口鼻下放了放,只听他“哎呦”一声,居然这样转醒了过来。
         青袍人救治罢了转身就走,沙瑞金隐隐觉出这是位高人,连忙出言拦他,“先生,我乃北伐主帅沙瑞金,方才见先生医术精妙,可否请先生军中一叙?”
         那人回过头来,方才他低头救人,沙瑞金高高站着,并未仔细看他的相貌,此时一见,只觉得他眼角眉梢暗藏锋锐,有如自己傍身的三尺青峰,心中已是一凛,可这大夫却又一瞬垂下了眉眼,拜手道:“遵命。”
 
         中军大帐里,沙瑞金屏退左右,安排这位大夫在下首坐下,又自己在桌案后坐了,收起一身上位者的锐气,柔声问道:“先生姓什么?今年贵庚?”
         “在下李达康,父母早逝,无字,今年整满三十。”
         “那本帅虚长李先生七岁。”
         李达康并未因为沙瑞金的友善态度而稍显和气,他微微挑起了下巴,一字字钉子般地问道:“将军可曾听过魏武卒否?”
        “魏武之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二十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驱百里。乃是战国大魏强兵之首。”
        “将军竟是儒将。”李达康并未赞誉他什么,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道:“魏武卒身被重甲,日行二百里,尚能及地参战从无败绩,而今日白城周军所受不过水土之困与区区暑热,便不复精锐,只能城中固守了。”
         沙瑞金见他神色淡漠,语中颇有嘲讽之意,虽未立即暴怒,却也神色不善,道:“我大周的将士即便没有魏武卒之能,但还有保家卫国之心,还有马革裹尸之志,总好过贪生怕死。”
         “兵卒不畏死,朝廷就该让他们白白去死么?将军这十二万军,若是再这样下去,只要两军交战,必定全军覆没。”李达康分毫不惧,他语气凌厉掷地有声,沙瑞金分明看见,他叱问之时眼眶竟是一片血红。
         此人必定有什么难解的过去于这两国交战有所关联,沙瑞金暗暗定论,李达康那话问的算得上是大逆不道,沙瑞金却也不追究什么,他恳切问道:“先生可有法能解军中之困吗?”
         “有。”
         沙瑞金没有料到李达康会立刻应承下来,惊喜之余连忙取了纸笔,从主位下来亲手摆在李达康面前,不想李达康竟把纸推开了,道:“不必如此麻烦,将军,请军中火头军用本地产的黄豆做豆腐让全军将士食用几日,再日日往每人配的水囊中加些盐巴即可。”
         这偏方似的方子听着甚是新奇,沙瑞金本就好问多学,就问他:“我这军中的军医是陛下指过来的御医,先生如此处方,看来并不难,为何随军军医从未如此说过。”
         “宫中御医怎解百姓疾苦,那京中的大夫,许是一辈子也没见过水土不服的病症。”沙瑞金不知为何这大夫说起话来句句都带着刺,这话更是将他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确如李达康所说,京中御医虽是杏林国手,对着地方病症也到底是无可奈何的,想到此处,沙瑞金脑中灵光乍现,脱口问道:“先生可愿留在我这军中为国效力?”
         李达康脸上波澜不惊,手指却紧紧绞住了衣袂,沙瑞金几乎觉得他是不会答应的了,而李达康只是在沙瑞金将要起身离去时轻声应诺道:“遵命。”
 
         朝廷的军队在李达康的手段之下不到十日便恢复了元气,沙瑞金下令摘去免战牌,又亲自到各个营地鼓舞士气,叫大家多餐,以备开战后为国尽忠,近日军务部署很是繁忙,沙瑞金刚从兵士体弱的麻烦里脱出身来,又一头扎进了军务里,此时看见精干强锐的兵勇,才想起了解决麻烦的功臣还没有安排。
         李达康没有营帐,他住在城中自己的草庐中,沙瑞金来时,正是城中家家炊烟袅袅之际,可李达康的家中并未见到烟火,他去扣了扣门,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过来为他开了门,沙瑞金打量了她一下,问她:“你可是李先生的夫人?”
         “并不是,将军,我是他的妹妹,家兄正在书房中,请将军移步舍内。”说着让开了身子让沙瑞金进去。
         李达康的家中,沙瑞金是来过一次的,找到书房也是轻车熟路,他转过几道简单的竹屏,便见李达康立在桌前,手中提着一只羊毫,正在纸上写着什么,李达康见他进来就停了笔,将手中羊毫搁在笔架上,拱手道:“见过将军。”
         沙瑞金凑近了看他写的字,筋骨劲健犹如刀刻斧凿,骨架瘦而不弱,当真是字如其人,再看他所写: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沙瑞金把他所写的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李达康眉心一动,又听沙瑞金道:“先生好志气!”
         “这是先父训导,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我一字不敢遗忘。”李达康见沙瑞金脸上显出疑惑之色来,亦坦荡道:“将军可有疑惑?”
         “先生家学如此,不知可否冒昧一问,先生故藉何处?先父何人?又师承于谁?”
         李达康周身冷淡之气益胜,他眼中含着一种几乎能将人凌迟的寒意,只见他整衣肃容,沉声道:“我故藉沛州新水,家父名讳李东林,师承禹州裴师慧。”
         沙瑞金这次是真的震惊难表,想不到李达康竟是十八年前守沛州而死的太守李东林,他的师父竟是避世多年素有大周第一儒将之称的裴师慧,只是他也明白了,为何李达康总是对朝廷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李东林战死的战报传至京师时正值先帝寿辰,沛州失守后十日先帝方知,还大怒沛州太守无能,没有只字追诰,没有寸土加封,而李达康的师父裴师慧更是因党争离朝,终身再不问世事,这样的过去,让李达康对朝廷怎能不恨,怎能不心怀愤懑,满心怨怼?
         “先生,朝廷,有朝廷的不易。”
         “妨功害能之臣皆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辈悉为廊庙宰。朝廷,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朝廷。”
         “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朝中情形比起二十年前,已是大大改观了。”
         “将军!可我李家所有的灾厄,都在二十年前!”李达康双目中似能喷出火来,沙瑞金亦是劝不得他,他脾气上来,厉声质问道:“先生既然对朝廷如此不忿,为何还帮沙某解军中顽疾,先生此话,倒叫我以为先生另有图谋!”
         李达康被他这一问气得几乎发抖,他脸色青白,袍袖狠狠一拂,将压在桌上的铜镇纸摔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老远,“你问我有何图谋!我李家十四口人的尸骨都埋在沛州,我父亲是沛州的父母官,沛州百姓是我李达康的兄弟姊妹,他们在齐国为奴几近二十年,我图什么!我图的是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你们这些在朝的人有谁还记得我父亲?有谁还记得裴将军?沙瑞金,你若不是我同道中人,我也无妨,只要城破之日,让我看见李家的祖坟,我李达康愿意弯了膝来谢你!”李达康说罢,拂袖而去。
         沙瑞金未曾想会与李达康如此争吵,他是被已故的大将军陈岩石养大的,老将军教了他一辈子忠君爱国,却从未让他意识到,他所忠所爱之处,到底累下了多少人的冤魂屈骨,又淌过了多少人的辛酸血泪,他怔然望向李达康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回过心神,忽地一阵风从支起的窗棂吹过,将没了镇纸的纸张吹得飘起,他伸手去抓,却在那张“国家养士”的字幅下看见了一张《讨齐寇檄》:
         盖明主临危而智变,忠臣多虑而谋全。而今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强齐谋主,昔寇作兵败,时人胁迫,祖宗焚灭,侮辱至今。齐以铁马兵戈之利,蹈躏社稷,置吾周皇之后土于悲尘矣。
        将军瑞金者,沙场冢子。奉社稷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爰举义旗,以清贼寇。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无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催,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催?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㪞哉!当齐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以扬我天朝威!非常之功于是著乎!是故克齐而后赏,三军奖掖,社稷生荣,壮我周天军无往而不利也哉!
         真是荡气回肠,沙瑞金攥着那一纸檄文,当真如同攥着李达康、攥着沛州百姓十八年来的血泪。他将这檄文工整折好,放在甲胄中紧贴着自己的前胸,大步跨出了草庐,又略一思忖,对着跟过来的李达康的妹妹说道:“待你兄长回来了,就说我对不住他,请他到帐中,我要当面致歉。”见她点头应了,这才迈出了李达康的家门。
 
         李达康是夜里来到沙瑞金帐中的,他依旧是一身青袍,七月流火,夜里天气已不是那般炎热,甚至还添了一丝凉意,他见了沙瑞金时并不见礼,不痛快都挂在脸上,想是对白日里的事仍是耿耿于怀,沙瑞金见他进来,立刻起了身,拉他一同到主位上坐了,温声道:“今日我言语失当,冒犯了先生,还望先生宽恕。”
“将军是肉食之人,自然在我这一介草民面前没什么冒犯的。”
         沙瑞金今日已经见识了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他知道不能与李达康顶着来,便从怀中掏出了之前在他家中拿来的檄文,轻轻展开在李达康面前,“先生的大义,我都知晓,这檄文,先生写得极好。”
         李达康气呼呼地在外面走了半天,来之前也并没有回过书房,此时在沙瑞金手里看到了自己的檄文,不禁默默半晌,才道:“我这文章,分毫不提什么忠孝节义,将军竟还说自己懂得么?”
         “我懂得的,是你与这沛州百姓的苦,而今我所思所想,皆是大破齐军,还我山河。”
         “不是为了忠君么?”
         “不,为了你们,”沙瑞金凝视着那双被覆严霜的眼睛,又道:“也可以说是为了你。”
         李达康被他这话说的心中一跳,只是别过头去反问他:“这是什么话?”
         沙瑞金的手掌拂过面前的檄文,那字被火光映出些金钩铁划的铿锵之感,“先生的江山社稷之志,难道不值得十二万大军勇往直前?”
         “将军,过誉了。”李达康一字字地读过去,良久,双眼中缓缓涌出了一片湿意,可那泪水盈于双睫,却生生地被他忍住了而没有落下来。
         这一刻,沙瑞金想,他活得真是很累。
         沙瑞金的手隔着袍袖覆上李达康的,似乎要把他的暖意度过去,又过了许久,李达康抽回了手臂,说:“将军,可否带我到北城门上去?”
         沙瑞金心中不解,但还是颔首道:“好。”
 
         北城门正对着被齐国侵占的沛州的城门,李达康拎着袍袂拾级而上,沙瑞金治军严明,因此众将士虽见沙瑞金领了位无官无职的文人上来,却依旧目不斜视,沙瑞金领着李达康在城墙上站定了,李达康伏在城墙上,双手紧紧扣着青砖,他向沛州眺望着,良久,他猛地转过身来,用手指揩了一下眼角。
          “太远了,看不到。”
          “先生怎么了?”沙瑞金见他神色哀戚,连忙出言关切,李达康垂下头来,“将军,十数年来,我常常想这城楼乃是白城最高之处,亦想过,若是登上此处,是否就能望见沛州城中那万家灯火,只可惜,这沛州太远太高,仍旧是看不到的。”
          沙瑞金心头一热,他拉住李达康,遥遥指着沛州的城墙,“先生,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走进沛州的大门,我们会把沛州的贼掳赶回北漠去。”
          李达康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继而回身点整衣裳,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跪在沙瑞金面前,沙瑞金忙去扶他,却被李达康伸手拂开,他俯身拜了下去,字字恳切,“将军,李达康代沛州百姓,先行谢过。”
 
         那日自城楼上回来,沙瑞金并没有放李达康回去,他知道李达康既是裴师慧的徒弟,行伍作战必定有过人之处,两人擎着油灯在作战图前推演布防,最终果然是李达康提出了齐军多用藤甲,坚固轻便,不宜强攻,沙瑞金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明白藤甲易燃,当用火攻。
战略已定,沙瑞金即刻命人张贴布告,从城中百姓手中征油,又在箭头上捆了破布,只待将齐军引出城外,便可放火攻敌。
         自沙瑞金命人在城中张贴了李达康的《讨齐寇檄》,城中已是群情激愤,不少百姓甚至到军中请求参军对敌,沙瑞金日日派探子出城打探情况,可数日来齐军毫无动作,他心中有数,齐军这是在消耗自己这边的士气。
         心中愁虑之际,李达康问他,“将军可曾想过,诱敌深入?”
         “若要诱敌,我自然是不二人选,齐军见我出城,多半会铤而走险,欲将我这主帅斩于马下,届时全城出动,定是大好时机。”
          “可他们铤而走险,我们却未必需要。”李达康眸中精光一轮,“可着人穿着将军的甲胄带一对兵士出城叫阵,在城楼上佯作布防,待齐军相信那人就是将军时,再令两队精锐从东西二门出,自左右翼包抄,断其后路,令火攻,此时齐军必定聚于城门,火攻已成,再着两路精锐自左右翼返回城中,必可大大地挫了他齐军的士气。”
         “何人可为?”
         “在下愿为将军效命。”
         “不可,先生是文人,怎能亲涉险地?”
         “将军莫忘家师乃是裴将军,我自十五岁跟从师父,能开二十石弓,如何就不能作将军的替身了?”
         沙瑞金知道李达康的提议是当下最好的法子,只是他心中莫名不愿,可最终身为主将的理智仍是占了上风,他取过军令递给他,嘱道:“见机行事,万事小心。”
         沙瑞金心里全部的担忧,在城楼上看到李达康时烟消云散,披着战甲的李达康仿佛成了另一个人,齐军本来十分犹疑,但见他弯弓搭箭,一箭就射落了城下齐将,便彻底相信了他的身份,一时间城门大开,众敌军杀出城来,李达康纵马驰骋,一手连珠箭几乎是箭无虚发,虽手段高超,却不恋战,不动声色地把齐军引到白城之下。
         “七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城上兵士在侦看火攻的时机,沙瑞金手心攥出了汗来,三百五十步,他举起了弓,搭上一根响箭,三百步,他满拉弓弦,二百步,一只响箭破空而出,千万簇火箭如红云漫卷,裹挟着凛凛杀意向齐军刺去。
         此时惊觉中计为时已晚,沙瑞金吩咐开城门,放李达康与他所带的兵士入城,齐军匆忙逃向沛州城,只是早有两队精兵从两翼掩杀过去,断了齐军的退路,众人挤在城门附近,藤甲易燃,距离愈近被波及的人便愈多,待到两队首领见齐军已损失殆尽,便齐齐调转马头,自东西两路返回了白城。
         这一场突击,周军大获全胜。
周军虽有些军士哲在了战场上,亦有些战士受了伤,但全然掩盖不住城中首战告捷的欢悦氛围,沙瑞金在大帐中摆酒,为李达康庆功。
         然而这位功臣却并未出现。
         沙瑞金遣人去问,才得知李达康正在受伤的兵士帐中为他们诊治,沙瑞金闻言也不多说,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李达康的性子,这人嘴上从来不留情,好像整个人心都石头似的硬,只是偏偏又纯善的如同从未被这世道催折过一般,沙瑞金想到此处,便微微地对手下人笑道:“李先生不来,那你们便尽兴吧,本帅不好在这里碍着你们,先走一步。”说罢摘下兜鍪放在案上,起身从后面走了。
         沙瑞金问过副将李先生去了哪边营帐,又叫火头装了些干粮来,想了一想,又自己去取了一坛酒,这便提着吃食往李达康处去了。
         他走着,在皎白的月光之下,前面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看起来分外分明,沙瑞金走上前去,叫他,“先生。”
         “将军不与众将领在营中庆贺,到这来找什么没趣。”
         “先生这是什么话,我是带酒来为先生贺喜的。”
         李达康接过酒来,拍开泥封嗅了嗅,“范文正曾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如今倒也应景。”
         这话把沙瑞金说的心里一酸,归无计,归无计,范文正是有家难回,而李达康却是无家可归啊。李达康捧起坛子来喝了一口,微微皱起了眉头,道:“这酒不像军中的米酒,怎的这么烈?”
         “这是我家里人为我埋的状元红,后来我父母离世,陈将军也不在了,我又不想讨什么媳妇,就留到现在了。”
         “想不到,将军出兵打仗,还带着自家的酒。”李达康又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口,沙瑞金赶紧递上了几块干粮,“肚子还空着,先别喝酒。”
         “肚子让干粮占了,还怎么喝酒?”李达康满不在乎,他径自托着酒坛子走了,沙瑞金跟了上去,一直走到了城墙脚下,李达康挑着眼睛问他:“上去?”
         “好。”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城楼,李达康探下头去,只见白日里自己厮杀过得疆场上空留一片黄沙月影,他回过头来,又就着坛子喝了一口,转手把酒递给了沙瑞金,沙瑞金接过来,照样对着坛子喝了起来,末了,又递了回去。
         两人就在月光下就着一只酒坛子你来我往地喝酒,谁也不说话,谁也不需说话,渐渐地,沙瑞金觉得李达康朝自己歪了过来,他伸手去接,才发现这看起来善饮的小大夫已经醉了。
         “达康,站稳些。”沙瑞金扶着他,李达康也把手臂攀在他身上,口中喃喃地听不真切,沙瑞金怕他摔了,便唤他:“莫睡着了,回营去好不好。”
          “沙瑞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我才不是,不是,要功名,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
          “我家祖坟,我爹娘,弟弟妹妹,同胞姐姐,都埋城里,我想,想见他们。”李达康醉的语无伦次,沙瑞金半揽着他,慕地见他眼中静静流出泪来。
         他活得很累,一介书生却又铁骨铮铮,从来不在人前掉半滴泪,只怕这酒醒了,他又要远远疏离地讲话,又要用一身带刺甲胄把自己紧紧围起来,沙瑞金轻轻擦去了这人眼角的泪水,哄着他道:“以后咱们赢了,我带你骑我的马,咱们去告诉你家的祖宗,告诉他们家里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让他们放心,好么?”
         李达康没有回应他,沙瑞金渐渐觉出他不动了,这才发觉他已经带着泪痕伏在自己肩上睡着了,沙瑞金俯身把他抱在怀里,缓步从城上下来,刚朝李家方向走了几步,又顿了顿,转身朝自己的大帐走去。
 
         李达康穿过沙瑞金的铠甲,睡过沙瑞金的卧榻,挽过他的弓,射过他的箭,算得上是与他同袍同泽的人,没拜过把子的弟兄,只是沙瑞金私心里不大愿意说李达康是他的兄弟,他心里另有旁的想法,只是说不清道不明,便也由它去了。
         战事进入了焦灼状态,齐军虽首战遭挫,但毕竟盘踞多年,根深势大,沙瑞金策划了几次突袭,可惜收效甚微,每日都有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李达康与一众军医也忙了起来,他偏懂些战场上极为有用的土方子,大抵是裴师慧教他的,这样救治伤兵的重担便大半担在了他的肩上,不过两个月,李达康原本纤瘦的身体更是瘦的厉害,只是那双目之中的神采依旧灼灼如火。
         北地冬天来得早,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虽是有些夸大其词,但十月的白城确实是衰草寒天,严霜被覆,干枯的蓬草被大风抛得漫天遍野,坐在帐中,只觉得风声哀嚎,犹如山鬼悲泣。
         沙瑞金总觉得李达康近日脸颊上泛起的潮红甚是古怪,也叫他请其他军医瞧瞧,毕竟能医不自医,可他终究太忙,说不上几句话便被请走了。为了李达康诊治方便,沙瑞金安排他睡在自己的大帐内,只是这人早晨天不亮便起身去给伤兵换药,天黑了也回不来,因此两人同住一帐,一日里倒也打不了几个照面。
         故而当沙瑞金一早见李达康坐在案边写字时,险些自己吓了一跳,“先生?”
         “将军,”李达康一早就不与他闹那些虚礼了,他抬了头,道:“我想到一个攻城之法,配合将军的雀啄之术,应当是可以的。”
         沙瑞金转到他背后,只见那纸上端正地写着两个筋骨劲健的字“公输”。
         “《墨子·公输》中记载了一种云梯器械,将军可以雀啄术突袭敌军,趁其匆忙应对之际架云梯强攻,齐军这几个月来损失颇重,一旦我们入城,他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李达康说得神采飞扬,目光映着酡红的脸颊,很是有少年的神采,沙瑞金轻轻拂过他早起还未束的头发,道:“先生如此费心,只怕来日沙某还不起先生的恩情。”
         “又不是图你还我。”李达康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他起身拜手,“还有伤兵要照看,告辞。”说罢匆匆出了营帐,只留沙瑞金对着公输二字,沉吟良久。
 
        云梯易得,沙瑞金备下一切物事,这一次他要亲自出城,与齐军一决胜负。
         出城之前,李达康抓了一把炭灰,郑重其事地抹在了沙瑞金脸上,沙瑞金忽地想起,那日李达康率众奇袭,回来时也是一脸的黑灰,只是那双眼睛晶亮的有如铜鉴,在那双眼睛里,沙瑞金看到了他自己。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自己,就如同此时一样。
         “达康,等我回来,我带你入城。”
         “遵命。”李达康脸上漾出一抹笑,他双手捧上了沙瑞金的银盔,道:“愿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城破那日的一切,都在二人预料之中。
雀啄术牵制住了齐军的精力,当他们惊觉周军已经从城下攀上来时,已经没有机会让他们去准备什么巨石滚木了,沙瑞金身先士卒,在乱军之中斩下了敌军主将葛世杰的首级。
         他终于可以履行当日对李达康的应诺了,把贼掳赶回北漠,让大周的百姓堂堂正正地走进沛州的城门。
入城前一夜,李达康与沙瑞金在榻上合衣而眠,李达康问沙瑞金讨要葛世杰的脑袋,沙瑞金问他:“他是你的仇人?”
         “灭族之仇。”李达康侧过头,面向沙瑞金道:“我要用他的头来祭拜我的家人。”
         沙瑞金握住李达康放于身侧的手腕,指腹缓缓抚摸着他愈加细瘦的腕子,李达康没有抽回手去,沙瑞金欣喜地揽住他,道:“与我回京师罢。”
         “遵命,将军。”李达康回握着沙瑞金,轻轻把头抵在他耳侧,沙瑞金听着他渐渐清浅了的呼吸,竟忽地想到,哪怕日后风霜自此逝,江海寄余生,只要身边有这么个人,应当也是十分喜人的罢。
 
         李达康失约了,他是君子,一生从未出尔反尔,但这一次,他失约了。
         第二日晨起之时沙瑞金身侧已经凉透,他匆匆冲出营帐,只见满目大雪,天地一片莽莽,李达康早已不知所踪。手下人来叫他,说是入城的时辰已经到了,城中一切都已备下,沙瑞金说李先生还没回来,却得知李达康很早便出营进了沛州城。
         他为什么急着进去,沙瑞金来不及细想,手下已经送来披挂,万事俱备,他已然等不得李达康了。
         沛州城中并没有李达康的踪影,沙瑞金奔忙一日,也未见李达康过来见他,到了夜里,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下令让军中将士四散寻找李达康的下落,他自己更是亲自领着副官满城的寻。
         败落,这地处边境的沛州是如此败落,满城的残垣断壁,满城的饥民饿殍,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生出了一个才学昭著的李达康,生出了一个傲骨铮铮的李达康,他简直就是这片焦土里生出的凤凰,业火涅槃方得重生,一雪前恨,把沛州的寸寸土地都还给沛州的百姓。
只是这凤凰如今却杳无踪影。
         夜深了,沙瑞金不好让兵士们继续跟着,便都打发他们回去了,自己则径自朝还未去过的远郊走去了。
走了一个时辰,转过数棵参天古木,沙瑞金看到了前面的一片空地,他跑上前去,只见一个破落得几乎变为平地的草庐边,李达康一身白色麻衣,披头散发地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似乎毫无生气。
         “达康!”沙瑞金高声唤他,可他却唤不醒似的。李达康身边横七竖八地散着许多骨头,他身前雪地里被生生挖出一个大坑来,双手上更是血迹斑斑,他眼里的光彩消失了,脸色鬼一般的惨白。沙瑞金过去握住他的肩膀,李达康茫然地看着那些骨头,忽地用他血淋淋的手抓住了沙瑞金的衣裳,他眼底泛红,泪水和着脸上的血迹划出一道道血泪,“为什么!”他哑着嗓子质问着,为什么!李家十四口人为沛州百姓而死,一家人尸首堆叠葬于荒野,为什么!老天不开开眼,让那些豺狼来啃食尸骨,让这些节义之人曝尸荒野,为什么!这世上公道都瞎了眼睛!为什么!这世道从不惜他们的性命!
         沙瑞金无言以对,他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抚这心折之人,却忽地见李达康俯下身子撕心裂肺地咳嗽,他别过身去,鲜血殷红洒在雪地上,好似一个个焦黑的窟窿,一点点地蚕食着李达康的性命。
         “将军,去城楼上好不好?”
         “等你好了再去。”沙瑞金把这气若游丝的人扶在怀里,李达康摇了摇头,“好不了的,我知道,求你,带我去城楼,求你。”
         沙瑞金咬紧了牙,他一把拦腰把人抱起来,道:“好,我们走。”
         沛州的城墙上满是火焰灼烤的焦痕,李达康在城楼下轻轻拍了拍他,“放我下来。”
         李达康松开沙瑞金扶着自己的手,他用手抠着城墙上的青砖,一步一步蹒跚着爬上石阶,他站在城楼上,俯瞰沛州城中失落已久的一切,闭上眼,缓缓滑坐在冰冷的青砖上。
         沙瑞金扶住他,听着他的声音变成渐弱的呢喃,“将军,我看不够。”
         “达康,”沙瑞金伸手去擦他口中涌出的血,可一个人的腔子里有多少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却沾满了他们的衣襟,犹如杜鹃啼血,泪洒山河。
         “将军,太平天下,看不到了。你替我,看着,好不好?”
        “好。”他们所思所想,不过太平天下,百姓安乐,志同道合,缘来则聚,只是今日缘分已散,太平天下未成,李达康这一辈子,终究只剩下些支离破碎的遗憾。
        沙瑞金于心难忍。
        你走了,我独自一人,又与谁能神魂相契,又与谁能执枪驾马,又与谁去闯一个太平天下?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子期殁而伯牙绝琴,今日李达康走了,他沙瑞金独立朝堂,又有何意趣?
         怀里人的身子已经凉了,沙瑞金跪在城楼上紧紧抱着李达康,三十余年里第一次,无言悲泣。
 
         大军回朝前,沙瑞金烧化了李达康的尸身,将他的骨灰洒在了沛州城内,他知道李达康没看够的,他愿意留他在这里,千百年的注视着这里的沧海桑田,看他终有一日能等到的太平天下。
         沙瑞金私心,他留下李达康束发的木簪,山林归隐不问世事的日子里,他常常抚着这根簪,天长日久那簪身已然光滑如玉,沙瑞金隐隐觉得李达康就在此处,从来不曾离他而去。
 
         大兴十七年的夏日,沙瑞金在梦里看见一个青袍书生,他笑着问沙瑞金:“过得好么?”
         “除却你走了,我什么都好。”
        青袍人笑了,他不说什么,只在一片绿莹莹的水波中,渐行渐远。
        沙瑞金自梦中醒来,怅然若失,忽地明白的那些年里他对李达康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到底是什么了。他望着窗外淋淋沥沥的细雨,下了床来,在书案前将笔濡饱了墨,写下一行词句:
         银钩铁剑梅花戟,卧床头,听烟雨,甲锈弓弛角不起,鸳鸯已拙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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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檄文是我照着古代的檄文扒下来的,可能有点四不像?(囧囧囧)
结尾是我原来填的词,不怎么好,只记得这么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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